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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蓉--【夢在窺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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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在窺視

一個曾經真實存在過的世界

夢在窺視

一段曾經安靜擁有過的歲月 . . . . . .





 

夢在窺視    自無有之界

自月光下的田野


夢在窺視    山坡上連綿的相思林木

枝葉細密    光影重疊

一株株復現自記憶的深谷


夢在窺視    舊日庭園悄然移近

蓮荷的花苞依然閉鎖著在等待黎明

前院的茉莉香息幽微

窗內    年輕的伴侶正相依著入睡


夢在窺視

從那如葉面般微涼又柔滑的

細細肌膚開始

從豐厚濃密    觸手又極為光潔的黑髮開始

繼之以夏夜清涼的棉質枕蓆

反側之間    輕柔的愛撫與私語

小小的寧靜宇宙屬他們獨有

以為才是開始的開始

卻不知    夢已在窺視    無休無止


夢在窺視    那些四處散落

微小如塵埃般    不易察覺的幸福

一如    那些

不易察覺    卻已在逐漸開始的結束


新置下的庭院空白荒蕪

丈夫在後院植滿玫瑰

她卻在牆邊種下太多株的槭樹

繼之以茉莉    曇花    蓮荷

以及日後年年豐收的芭樂和蓮霧


南國的土地豐饒    幾個春天一過

綠繡眼就可以在槭樹上築巢

月圓的晚上    曇花如期綻放

那強烈的芳馥    是懇求是召喚

讓她在滿月的輝光裡忽覺茫然

披衣在花前好像是充滿了歉意的致候

充滿了疼惜的陪伴

驚醒了的丈夫在屋內輕聲喝斥

「是半夜呢!回來吧。



她遂帶著曇花的香氣回到臥室

溫順地躺臥在他的身旁


夢在窺視    夢在窺視

這個痴狂的女子其實正悄悄微笑

靜待丈夫重新入眠    或許

她還想回到曇花之前共此良宵


夢在窺視

一個曾經真實存在過的世界

夢在窺視

一段曾經安靜擁有過的歲月


每晚    丈夫都在桌前研讀

孩子們上床之後    如果有月光

她常會來邀他去田野間散步

曲折的阡陌    彷彿通向無限的未來

夏夜清涼    冬季也無妨

年復一年總會是地久天長

總有幾叢芒草在月光下輕輕晃動

總有一雙堅實的肩膀來將她擁入懷中

偶爾回頭向小屋張望    窗前

為熟睡的孩子留下的燈光

遠遠看去    顏色是溫暖的柔黃


夢在窺視

窺視她如何在夢中已恍然這只是一場夢

生死重逢    不敢稍有驚動

他溫熱的手掌握力依舊很穩很強

只是指甲好像又該剪了

正思忖著如今要怎樣修剪才對

忽然想起    不是    不是都已成灰?


夢在窺視    自無有之界

自月光下的田野

窺視她如何在夢的邊緣還抗拒著結束

窺視她如何渴望一切還能再

緩慢地重複    再重複


夢在窺視    夢在窺視


窺視她也曾熱烈地活在其中的當時

窺視    這一切

如何在生命裡無聲無息地

退後    消隱    流失


夢在窺視

自無有之界    自月光下的田野

. . . . . .


2014110 【除你之外--卷三 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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