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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國の繽紛圓舞曲 《Vanderful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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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風地帶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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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許明白她的自甘墮胎多少與自己有關,為了拉她出來,只得
一念心軟地將自己拋向一個無法預知的未來。』
(摘錄)
(正文)

5. 四年前的冬季紐約
 四年前,他二十七歲,一個十二月中旬下雪的夜晚,那是他剛由溫哥華搬到紐約攻讀碩士的第一個學期期末,正熬夜準備期末考。室友強生帶回了心儀交往的對象,一位身材瘦高、名叫珍妮弗的長髮女孩,可笑的是,珍妮弗到底長得怎麼樣,在第一次見面的晚上,他毫無印象。
 
強生人如其名,長得高壯,方頭大耳,是個耿直豪爽的人,在台北是個小有名氣的狄斯可舞廳D.J.,收入頗豐,攢了筆錢,行囊一背,率性飛到人人嚮往的大都會紐約遊學充電。 他的遊學其實是重「遊」不重「學」,語文學校註冊了半年,總是「三天捕魚,四天曬網」般上課,翹課的日子盡是出遊嘗鮮,玩了幾個月後,便下了個結論:那就是紐約的夜生活還不如台北的有意思,他由中午過後才算開始的每一天好像才活了一半便被扼殺了。雖然總是嘮叨抱怨,但強生還是能頗為愜意地在紐約悠遊,時常帶些有趣的朋友回家坐坐,也換著不同的漂亮女友。
 強生的生活狀況令他想起之前的自己不也過著類似的生活,不同的是多了份自棄頹廢,而在搬到紐約之前,就已絕斷了那般放任不羈的生活態度。紐約雖是個多采多姿的花花都會,但對他而言只不過是個求學居住的城巿而已,和其他城市沒什麼大不同,如果說他想唸的學校系別是在美國中部的某個小鎮裏,他也會毫不猶豫前去就讀。他總獨來獨往,許多女人主動留給他電話號碼,或是百般得到他的電話號碼後致電邀約,他則是一概不應不理。見他這般生活,強生常忍不住說‥「凱爾啊!以你的外型和條件,過得像修道僧侶,可是會讓許多女性扼腕痛哭的。」對於這樣的玩笑話,他總是一笑置之。如真要簡述他和強生的情誼,可以說雖然兩人有著不同的性格、生活方式和價值觀,但是在一起生活所產生的莫名投契,讓他們逐漸超越了單是室友情誼而進入朋友友誼的境界。
 他對珍妮弗有所印象是在她的第二次登門造訪,他為她開門,她主動對他自我介紹。珍妮弗亮麗的外型與活潑的個性給了他一個深刻印象,但是對於不願觸碰情愛的他而言,漂亮的女人之於他亦是毫無意義的,更何況她在他心中的定位只是強生的女友,如此簡單而已。之後,珍妮弗常常來,並且總有意無意找話題與他親近,她灼熱的投視目光令他敏感意識到自己又該走避了,最後,明顯到只要她一來,他就儘量窩在房裡不出來。
 對這一切都毫無特別感覺的強生倒是對珍妮弗的常來感到很高興,以為這是珍妮弗越來越喜歡自己的表現,不知不覺地,強生的整個生活重心都在珍妮弗身上。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一天,強生垂喪著臉對他說‥「珍妮弗和我告吹了,不能相信的是她居然說從未真正喜歡過我,要我對她徹底死心。我不懂,如果不喜歡我,又為什麼常主動往我這裡跑?她所說的理由讓我無法接受。」
 聽了強生所言,他的心情也變得沉重,雖然已是盡力避免有任何介入,但內心明白這樣的結局多少還是和自己有關,「就當她說的是真的,這樣比較容易死心。不論她之前的表現是因為什麼,都成了過去式,不會再現,所以努力去忘了她吧!」因為相信珍妮弗是已經下定決心要從他倆的生活中消失,他只能冷酷地勸慰強生。
 強生是真的拼了命去忘記珍妮弗,隨著時間流逝,傷口已能慢慢撫平,逐漸恢復之前的活躍。
 剛進入春季的紐約仍有著凍人的寒意,室內的暖氣有著高達得穿短衫短褲的熱力溫度,一到戶外,卻有著單位數字的寒冷溫度,他便是在一出一進、一冷一熱,加上日夜顛倒熬夜及飲食馬馬虎虎的情況下,得了重感冒,全身痠軟虛脫得必須躺著才不至於暈眩,就在病後的第七天夜裡,他接聽了通由父親長期生意夥伴打來的國際電話。
「我想請您幫忙找找我的女兒,她叫楊苡蝶,英文名字叫珍妮弗,也在紐約唸書,事情緊急……」
 一聽到"珍妮弗"這個名字,他倏然緊張了一下,但很快就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可笑,名叫珍妮弗的中國人在偌大的紐約市裡應是數不清的,與他所認識的珍妮弗是同一人的機率該是不大。他專注聽著楊先生述說情急的原因,起因是日前他的一位在紐約讀書的友人兒子回台灣度假,說楊苡蝶在紐約男友一個換一個,最近交上了一批韓國人,常在一起吃喝玩樂,其中一個男子正熱烈追求她,據說那人以前在韓國是某個幫派的小頭頭,也許是因為恩怨關係,才跑到美國避風頭,至於楊苡蝶清不清楚那人的底細就不得而知了。
「苡蝶的個性是想跟誰在一起,任誰也管不了,這是我從小慣壞了她,但她一個女孩在那麼遠的美國,如果有麻煩想脫身而沒辦法,該怎麼辦!我會儘快飛去美國,但在這之前請您先找到她……」
「楊先生,別急,我會幫您找到女兒的,請告訴我她的住址、電話和學校。」對他而言,話筒另一端傳來的不再只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而是一個擔心著女兒、急切焦慮的老父親聲音。
 第二天一大早,他面對鏡箱注視著自己蒼白消瘦的面容,心想:如果真有鬼魂存在,那些鬼魂面孔或許也不過如此難看吧!因為楊苡蝶的語文學校和強生的是同一所,所以他臨出門前得向強生確認一件事。想到強生總要睡到中午才起床,他猶豫了半晌才敲門,眼見強生一臉惺忪,覺得很抱歉‥「對不起,吵醒你了,想問你個問題。」
「你要出門?身體都好了嗎?」
「嗯,沒問題了。想問你珍妮弗的中文名字叫什麼?」
「楊苡蝶,為什麼問?」一聽到珍妮弗的名字,強生立刻醒了大半,兩眼大睜。
「沒什麼,再睡吧!我走了。」
「噯!為什麼問啊?」強生提高了嗓門。
 他的回答還是“沒什麼”。
 先走了趟珍妮弗所住的五十二街寓所,如他所料並沒人在,該是徹夜未歸吧!之後,到了語文學校,又如他所預期,她並沒有去上課,據說她已經缺席好一陣子了,又詢問了幾位班上同學,都沒人知道她的去向。跑了一早上,他的身體有些吃不消,累坐在校中走道旁的長椅上,很清楚自己得吃些東西補充體力才行,但就是提不起勁移動身軀,他呆坐著,迷迷糊糊睨著在面前來往的人群,不知過了多久,一位打扮時髦的短髮女孩在他面前站定,傾身,打量著他。
「聽說你在找珍妮弗?」
 他點頭。
「白天我不知道她會在那裡,但是晚上如果她還和那群韓國人在一起,我知道好幾個他們常去的地方,你可以去試試。」
 女孩甜甜的聲音緩而清晰地傳入耳中,讓他有了些精神,記下地點後,才較能放鬆心情地找間餐廳,靜靜享用了頓豐富午餐。之後去買了本小說,尋間隱蔽在街角的小咖啡屋窩了進去,打算耗到入夜後再去找尋珍妮弗,雖然也可以先回家休息,但一想到回去或許得面對強生的質疑就止步了。他沒進晚餐就開始試著尋找珍妮弗,午夜時分,在一連跑了幾間撞球場、酒吧及舞廳後,他終於在一個位於蘇活區南邊,有著一個小舞池的普通酒吧內找到了珍妮弗。
 珍妮弗的裝束打扮大異於前;她身著緊得不能再緊的低胸背心,短得不能再短的緊身皮裙,黑色如泉的長髮已染成淺棕色,並挑染出幾道顯得詭異的白髮,腳踩高跟長靴,手拎著煙,身軀在舞池中隨著頹廢隆隆的音樂嬌笑扭動,臉上的濃妝幾乎令人看不出她的本來面貌,而塗抹在眼皮上、胸上的金粉正隨著軀體妖撓擺動而閃現著異色光亮。與她共舞的是個身穿皮背心、皮褲,裸露的強壯手臂上刻有一頭霸氣豹子刺青的男子,男子手握杯酒,不時自己一口,珍妮弗一口,兩人都已顯現醉態。
 他在一旁注視了一會兒,便皺著眉頭直入舞池,抓住了正酣舞不休的珍妮弗手臂,將她轉向自己‥「珍妮弗,跟我出去。」
 眼見他的剎那,珍妮弗驚愕數秒,但很快就帶著不屑表情甩開了他的手,冷笑‥「Do I know you?」
「先跟我出去再說。」他只當她是醉了,又再次拉住她的手,高聲說。
 珍妮弗再次甩開他的手,她身邊的男子寒著臉向他走近。
「珍妮弗,跟我出去。」他無視於男子的存在,冷靜又說。
 珍妮弗不接腔,後退一步,冷漠瞪視他。
「You heard the lady said. So, Why don't you just get out of here ?」男子不懷好意,用著腔調很重的英語說。
「I won't leave without her.」他將目光移放在男子身上。
「Oh! Yeah? We'll see…」男子被惹怒,漸露兇光。
 男子身後不知何時冒出了三四個東方男子,全都漸漸向他逼近,對於這樣的威脅,他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更加強了一定得帶珍妮弗離開的意念,不論是否能全身而退,他都會堅持下去。他再次注視珍妮弗,眼神明白詢問她到底怎樣才願意跟他出去?不知怎麼地,她那冰冷目光讓他幾乎要相信:她是期望眼見自己被好好修理一頓的!男子又對他嘟噥了一堆,他並沒有注意聽,只是不相信自己眼見般地盯視著珍妮弗,突然間,他的胸口被重推了一把。
「Jack, Please don't !」珍妮弗一躍擋在他與男子之間,神色緊張,「Acturlly, he is one of my friends. It'll be ok that I go with him. Just for a while. I'll be back soon.」
 既然她這麼說了,在一段短暫的沈默後,叫傑克的男子終是沒有立場再阻止下去,只有眼巴巴目視珍妮弗跟他往外走。一出酒吧,他一個箭步打開了早叫在外頭等候的計程車車門,將珍妮弗輕推上車,吩咐司機往自己的寓所駛去,珍妮弗則是出奇地毫不反抗,一路上,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直到進了寓所,珍妮弗才對他大吼‥「你瘋了!就那樣闖進去,那是他們的地盤,惹火了他們,是會把你打個半死的。」
「很好,看情形妳很清楚他們的來歷,並不是因為無知才跟他們在一塊鬼混。」他冷笑。
「那又如何?又關你什麼事?我愛跟誰在一起是我的自由,從小到大沒人敢管我,你算個什麼東西,憑什麼管我?」他的冷笑引得珍妮弗更加氣憤,進而吼聲更大,因為情緒激動,先前喝下的酒精快速貫穿全身地令她亢奮,「以前我常來這裡,想和你說說話,你總愛理不理,今天晚上你吃錯藥啦!居然主動來找我,想必你一定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我的,我應該感到欣喜若狂,不是嗎?」
「是妳父親拜託我一定要找到妳,他很擔心妳。」他冷冷回應。
 一聽所言,珍妮弗的情緒更加激動,「哈!我怎麼忘了我有個無所不能、總用大筆金錢打發我的爸爸,能夠引起他注意的是我交了個黑社會混混,這才讓他緊張,因為會讓他很丟臉!」她喘了口氣,又恨恨睨著他,冷笑,「很抱歉啊!這麼麻煩你嘍!只是你沒有資格管我,我想跟誰玩是我的事,你嘛!請靠邊站。」
 打從進屋,他一直忍受著她半真半瘋、口不擇言的話語,終於疲憊地閤了閤眼,再次開口‥「好,如果妳願意,就讓我陪妳玩,但是從今以後不許吸煙、酗酒、注射毒品。」他或許明白她的自甘墮胎多少與自己有關,為了拉她出來,只得一念心軟地將自己拋向一個無法預知的未來。
 珍妮弗因著他的話語而安靜了下來,她愣愣迷視著他,彷彿在確認自己的所聞,但只在瞬間,眼神又一轉輕蔑難馴‥「哼!你以為你是誰?面子大?還是魅力大?自信滿滿的提出這樣的荒唐要求,還有…憑什麼說我注射毒品?!」
 他一個箭步上前抓住珍妮弗左手,使勁拉起她外套衣袖,數個針孔印子與瘀青赫然出現在她左臂內側,他目光犀利盯著那些泛著青紫的針孔印‥「幸好這只是剛開始,停止得了,不為誰好,是為了妳自己。」
 珍妮弗神色吃驚,完全沒料到他突然會有這樣的舉動,顯然在酒吧的時候,他便已經注意到她手臂上的針孔了,她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先前張牙舞爪的氣焰在瞬間全都熄滅了。
「現在先去沖個澡,醒醒妳的腦袋。至於我剛才的提議,由妳自己決定,沒人勉強妳。」他放下珍妮弗的手臂,語氣冷淡,之後走進臥室,拿了條浴巾及一件寬大的長襯衫遞給她。
 珍妮弗不再反抗地接手,默默走向浴室,她的醉酒算是醒了大半。
 當珍妮弗洗完澡,經過廚房時,他叫住她‥「來吃碗麵,妳的晚餐只是喝了酒吧!」他做了碗榨菜肉絲麵。
「嗯…那你呢?」當晚,珍妮弗首次以平靜的目光看著他,順從地在餐桌旁坐下。
「我是吃過晚餐的。」他溫和一笑,「我的冰箱幾乎是空的,只剩下能做碗麵的材料。」
 聽他這樣說,珍妮弗才放心地開始吃麵,看起來可是真餓了。
「今晚妳睡我的床,我就睡床邊的沙發,妳不介意吧?」
 她含著一大口麵,搖頭。
 他先進入房內,由衣櫥上層拿下另一套被褥及枕頭,為珍妮弗舖好床,再將自己的被褥舖整在沙發上,剛一舖好,便疲累得一屁股垂坐下去,如雕像般,他一動不動地沉坐,直到珍妮弗推門進房,才緩緩抬起頭。
「你生病了?」她顯然注意到了散放在桌上瓶瓶盒盒的感冒藥。
「小感冒,已經好了。」
 珍妮弗扭亮床頭燈,關上頂上大燈,房中亮度一下子減弱了一半,她慢步走到他跟前,洗去濃妝後的面容是美麗的,「凱爾,我接受你的提議,從此不抽煙,不酗酒,不近毒品……」她眼中溫柔閃現,緩緩解開穿在身上的襯衫鈕釦,優美的胸部曲線因鈕釦解除的數目增加而逐漸顯露了出來。
 他起身,阻止了她解扣的動作,並將她已解開的鈕釦再度扣上,嚴肅正視‥「要玩!得照我的規矩玩。現在很晚了,睡吧!」
 第二天,他和珍妮弗兩人都睡到近中午時分才醒。在珍妮弗去浴室盥洗時,他按著不適的胃部起身,打算到廚房看看到底還有什麼可吃的,沒想到一開房門,就見強生快要噴出火來的雙眼死瞪著他,憤怒的面容泛著鐵青。(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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