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住在天使心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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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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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棄舊是新年的原始象徵,希望總存在於無常的未來
我家的年夜飯向來吃不久,總是早早開始,不到八點鐘便結束。長假的意義應該是悠閒,農曆年卻總提供一個令人不得不省思的另類空間,比方像是婚姻、傳宗接代,或是所謂的生涯規劃等等。我想的並不多,也沒興趣和別人比較,或許是因為現實生活尚稱滿意,真正缺少的,既不能也不敢浮出檯面,比方像感情,只能往心底擺。至於我爸媽的願望,我想應該每年都一樣,他們盼的不過就是子女平安長大,成家立業,然後含飴弄孫。
 
一切靜水流深,日常生活中偶爾泛起漣漪,漩渦基本上是看不見的,但並不表示不存在。歡樂的氣氛應該也必須持續,特別是除夕夜,敏感的話題大家都會自動迴避,有默契地以祝福或微笑替代。
迎新棄舊是新年的原始象徵,希望總存在於無常的未來。
 
「小建建!恭喜發財,紅包拿來。」遙遠的那端,你臉上必然有著陽光般的燦笑,嗓門特大,就算真有年獸,想必也會退避三舍。我臉上、心底同樣笑著,只是你看不見。
 
「新年快樂。」我說:「都幾歲了,還要紅包?」
 
你大言不慚地笑著,「沒結婚的都算小孩,可以拿紅包。」
 
「我家不是這樣,只要開始賺錢,就只能發紅包,不能拿紅包。」
 
你好奇地問,「你爸媽沒給你嗎?」
 
「有啊!推來推去,最後意思意思,拿個紅包袋,我媽說等她有孫子抱,就會包,而且一定會很大一包,不過不是給我……」我笑著說:「你咧!有包給你爸媽吧?」岔開話題的同時,那一瞬間,我想起彼此截然不同的未來,心和夜色一樣灰黑。
 
「嗯!全都照你說的做……」你感覺有些激動,「我好幾年沒給過我爸媽錢了。」
 
鞭炮聲乍然響起,遮蓋了彼此不知該做何反應才算適當的尷尬。
 
「你什麼時候下來?」
 
「我還沒決定。」
 
「下來啦!我們可以跟我哥去釣魚,或是去遊樂區玩,你在台北又沒事,我又不能打麻將,有點無聊。」
 
「你是孩子王還會無聊?」
 
你忽然帶著笑意,「這樣算起來,我們有一年沒見了耶!雖然才兩天沒看見你,不過就是不太習慣……」
 
很少覺得你是狡獪的,「這樣也算一年?」
 
你傻傻笑著說:「不然你初二過來好了。」
 
「那不是塞車塞到爆?」
 
「你坐半夜的車,應該不會塞啦!到了打電話給我。」
 
「要到嘉義還是北港?」
 
你停頓了一會,「到嘉義好了,車子比較多。」
 
「好啦!我要出門前打電話給你。」
 
「急什麼?我明天還是會打電話給你。」
 
這樣的承諾有點甜,比桂圓茶還甜,「那我有紅包嗎?」
 
「當然有!你下來我就給你。」
 
「你錢都在我這邊,你還給我咧?」
 
你哈哈大笑,「對啊!我的全部財產都在你那邊,你要多少自己領好了。」
 
明明知道那是傻話,但卻十分受用,人如果會被騙,不是自欺欺人便是因為太貪心。「好啦!新年快樂,沒事早點睡。」
 
「你也是喔!要是想我可以打電話給我。」
 
那是體貼還是甜蜜的承諾?我不知道。「嗯!希望你新的一年更好。」
 
「有小建建在,當然好。」
 
 
告別了台北的陰雨,下車時,迎面撲來的風比較暖,視野也比較遼闊,沒有成排擁擠的大樓,而這些驟然來襲的感受,應該是因為你的緣故……你還是那個樣子,毫不矯飾地笑著,一邊甩動著車鑰匙。
 
坐進車內,我繫上安全帶,「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你老神在在地笑著,「我就知道。」然後遞了個紅包袋給我。
 
「我要包給你嗎?」
 
你笑著搖頭,隨後啟動引擎,隔了一會,突然喊著:「小建建!我要抽菸。」
 
眼神交錯的那一刻,你將香煙含進嘴裡的神情。我知道,過了一年,我潛在的慾望並沒徹底撤退,依然和夜色一樣深。我別過頭,望向窗外。
 
「錢都給你管喔!我身上只留五百塊。」
 
「哈!還紅包咧!」
 
你帶著一絲尷尬,「反正我的就是你的啊!」
 
「是嗎?」
 
「不是嗎?」
 
搞不清楚是車上昏沉累積的睡眠化作了勇氣還是啥?「如果我要的你能辦得到,什麼東西都可以嗎?」
 
你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而我,還是膽怯了。
 
其實,我很想說:「我要的就是你。」只是如同煙霧,吸進與呼出最後都只會遁進空氣裡,無跡可尋。我有點納悶,肉體上的纏綿究竟算什麼?是證明、回饋?還是一種妄想的自私?但自己卻總是想跨越那道藩籬,越來越想。
 
「你怎麼不說話?累嗎?」
 
「沒!」
 
「你怪怪地……」
 
「哪有?」我猛吸了一口菸,「明天有事嗎?」
 
「還沒安排,幹嘛?」
 
「陳說要來找我……」
 
「到嘉義還是北港?」
 
「我還沒跟他約好,等明天再說吧!」
 
「那就叫他到北港好了,順便到家裡吃飯。」
 
你絲毫不以為意,連一點懷疑也沒有,我一方面感到窩心,卻也覺有些悲哀。「只是聊天,跟他約外面就好。」
 
你詫異地笑著,「不給我跟?」
 
「那就一樣去上次去的那個遊樂園好了,順便帶你外甥去玩。」
 
「好啊!」
 
 
很多事情總是比較之後才明白區別的。相較於你家,我家的過年徒具形式,連歡樂的氣氛都很淡,不像你家徹頭徹尾鬧哄哄地。關鍵在於小孩吧!那種天真無邪、偶爾霸道、耍賴的嬉鬧,我家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你的外甥們依舊興高采烈,沿途一點也不覺冷清。
 
再見到陳時,他換車了。笑得有點勉強,也有些心虛。
 
我納悶地問,「你一個人?」我以為小志會同行……
 
陳默默地點著頭。
 
直到身邊再無旁人,我和陳找了長椅坐下。
 
「新年快樂!」
 
陳淡淡笑著,「你也是。」
 
「還好吧!」
 
「還好啊!」
 
「你不是還在找工作,又換車啦!」
 
「嗯!因為小志吵著要換……」
 
我頗不以為然地說:「他說換就換,你自己也得好好算一算吧!」我只知道陳和小志常吵架,但卻怎麼樣也無法分開。我不能說小志賴著他,除了青春無敵,小志必然也愛得很堅決。當我從陳口中得知小志曾經割腕,而且不只一次,還上了地方報紙時,除了震驚,我沒有其他表情。
 
「也許是上輩子相欠債……」陳操著台語,一邊嘆氣,「有時候很想揍他,但一看到他笑,要我做什麼都甘願。」說完卻是黯然隨後微笑的表情。
 
我可以體會卻無法接受,這樣衝動又偉大的愛情,充滿戲劇張力。不是進入天堂前的試煉,便是末日即將來臨的徵兆。與其勇敢冒險,我寧可把握眼前看似沒有結局的曖昧,在韶光中平靜度日,有多少快樂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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